最近在 X 平台上,关于 OpenClaw 创始人加入 OpenAI 的消息刷屏了。巧合的是,我今天刚听完 Lenny 对 OpenAI 工程负责人 Sherwin Wu 的采访播客。 作为一个每天沉浸在 Claude Code 和各种 AI 工具中的深度用户,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后,我突然意识到:这场关于“开放”与“封闭”的辩论,本质上是关于在 AI 时代谁能获得最大杠杆的深层博弈。

Openclaw 的三次改名

OpenClaw 是今年开年最出圈的 AI 工具之一,可谓无人不知。但很少有人去关注它在一个月内改了三次名字:Clawdbot → Moltbot → OpenClaw。

第一次改名,是因为收到了 Anthropic 的律师函,理由是名字太像"Claude";第二次改名,是创始人 Peter Steinberger 觉得 Moltbot 不够酷;而第三次定名 OpenClaw 后,故事出现了戏剧性转折——OpenAI CEO 宣布招募 Peter 加入,并承诺将 OpenClaw 作为开源基金会项目继续支持。

护城河思维 vs 涨潮理论

说回这期播客,Sherwin 反复强调了 OpenAI 的自我定位:“我们把自己看作生态平台公司(ecosystem platform company)。”

这不是营销话术。当他解释为什么 OpenAI 要做 API 时,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:

“我们的使命是构建 AGI 并将其益处传播给全人类。但我们无法独自触达所有人,所以需要平台来赋能其他人去构建。”

这听起来很理想主义,但背后的商业逻辑非常务实:OpenAI 需要开发者生态的繁荣,远超过需要垄断应用层。

Sherwin 提到一个有趣的观察:“很多初创公司过度思考 OpenAI 或其他大实验室会做什么。但市场太大了,你只需要构建人们喜欢的东西就好。“这句话的潜台词是:我们不会和你竞争,因为你的成功就是我们的成功。 这就是他说的"涨潮理论”——水涨船高,每个人都受益。

相比之下,Anthropic 的策略更像是在构建护城河。他们有出色的产品(Claude Code 确实很强,目前是我使用最多的 coding agent 工具),但对生态的态度更保守。发律师函保护品牌本身无可厚非,但传递的信号是:我们在意的是自己的护城河宽度,而不是整个行业的湖泊水位。

Peter 自己在博客中写道:“我和各大实验室都谈过,最终觉得 OpenAI 最能实现我的愿景。“这个选择的关键不在于谁给的钱多,而在于谁真的愿意让 OpenClaw 保持开源、保持独立、保持多模型支持。

被低估的涟漪效应

回到 Sherwin 在播客中分享的一个数据:在 OpenAI 内部,使用 Codex 的工程师提交的 PR 数量比没有使用的人多 70%,而且这个差距还在扩大。

大多数人看到这个数字,想到的是"效率提升”。但如果你是一个在大公司做 AI 转型的管理者,这个数字应该让你夜不能寐。

想象你的团队有 10 个人。六个月前大家水平差不多,现在 A 工程师全力拥抱 AI,产出是 B 的 1.7 倍。一年后呢?A 累积的代码库知识是 B 的两倍,得到的成长机会是 B 的两倍,在团队中的话语权也是 B 的两倍。这不是线性增长,而是指数级分化。

这就是 Sherwin 建议管理者"应该把 50% 以上的时间花在顶尖使用者身上"的原因。在 AI 时代,管理哲学从"扶弱"转向"助强"不是冷酷,而是理性:因为你在顶尖者身上投入的每一小时,都会被 AI 放大十倍。

但这里出现了一个悖论。Sherwin 在播客中提到,许多公司尝试 AI 部署,但 ROI 可能是负的。为什么?因为缺乏 bottom-up 的思路。大公司的典型做法是:高层决定要 AI 转型,买一堆工具,强制推广,然后发现没人真正会用。真正的 AI 热爱者往往在组织里会被当作"普通员工"对待。

然后会发生什么?这些人一般会离职。他们意识到,在大公司里,自己的 AI 能力不仅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,反而因为"拉大了团队差距"被边缘化。但外面的世界不一样。有了 AI,一个顶尖的工程师可以完成过去需要一个小团队才能完成的工作。Sherwin 说的"一人十亿美元公司"不是科幻,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。

这就是播客中被轻描淡写但极其深刻的洞察:大公司 AI 转型的失败,正在催生小公司的黄金时代。

Sherwin 说:“为了实现一人十亿美元公司,可能需要一百家其他小公司构建定制化软件。“这句话的深意在于:那些 AI 转型失败的大公司,会成为这些小公司的客户。因为他们发现自建不如外包给真正会用 AI 的小团队。这就是为什么 Sherwin 预测我们会进入"B2B SaaS 的黄金时代”。

我自己的经历也印证了这一点。作为一个日常 Vibe coding 的 CS 专业学生,使用 Claude Code 让我能够用一天的时间完成过去一周甚至半个月时间的项目。

Scaffolding 陷阱

Sherwin 在播客中最犀利的观点是:最新的大模型会把你开发的脚手架当做早餐吃掉(The models will eat your scaffolding for breakfast)

他举了个例子:2022 年时,为了引导大模型,市面上出现了大量产品脚手架(product scaffolding)——各种 prompt 优化工具、上下文管理系统。但随着模型变得更强,这些工具突然变得没必要了。模型直接内置了这些能力。

这个"scaffolding 陷阱"对独立开发者来说是致命的:你花三个月搭建的"AI 辅助工具”,可能在六个月后被新模型直接内置。

但 OpenClaw 为什么不怕被吃掉?因为它的核心价值不是"补偿模型的不足”(这才是 scaffolding),而是"控制自己的数据和工作流”。Peter 在博客中说得很清楚:“让用户拥有自己的数据,支持更多模型和公司。“这不是 scaffolding,这是基础设施。

基础设施和 scaffolding 的区别在于:

  • Scaffolding 是临时的,是为了绕过当前模型的限制
  • 基础设施是长期的,是为了连接不同的能力层

OpenClaw 是一个 orchestration layer,它的价值不会因为某个模型变强而消失,反而会因为模型变强而增加——因为你可以 orchestrate 更强大的能力。

Sherwin 给创业者的建议是:“确保你在为模型的未来方向构建,而不是为它们今天的状态构建。“他引用了 OpenAI 产品 VP Kevin Weil 的话:“这会是模型最差的时刻。”

但这句话有两种理解方式:

  • 糟糕的理解:等模型更强了再说
  • 正确的理解:构建那些在未来模型能力下依然有价值的东西

OpenClaw 选择的路径是对的。它不是在模型周围搭 scaffolding,而是在构建一个中立的、开放的、用户可控的 orchestration 平台。

心态的转变

播客中有个细节很容易被忽略。Sherwin 说,OpenAI 内部有个团队在做实验:维护一个 100% Codex 写的代码库,团队成员被禁止手动修复代码。 这个"escape hatch”(安全出口)被故意关闭了。

为什么要做这么激进的实验?因为只要还有 escape hatch,工程师就会在 AI 出错时本能地"自己修”。这个本能看似高效,实际上阻止了他们学习如何更好地引导 AI。

这个实验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相:AI 时代最大的障碍不是技术,而是心态。

Sherwin 用了一个绝妙的比喻:软件工程师正在从"写代码的人"变成"施法的巫师”(wizards casting spells)。 但大多数人还停留在"我要控制每一行代码"的思维里。他们用 AI 的方式是:让 AI 生成代码,然后自己仔细审查、手动修改、完全控制。这不是使用 AI,这是使用一个高级的代码生成器。

真正会用 AI 的人,像 Sherwin 提到的 Peter(OpenClaw 的那个 Peter),已经进化到"直接把 Codex 生成的代码提交到 master"的程度。这听起来很危险,但这才是正确的姿态:你不是在审查 AI 的代码,你是在 orchestrate 一个比你更强的系统。 这个转变不是技术的,而是心理的。就像从骑马到开车,最难的不是学会踩油门,而是放弃对每一步的直接控制。

但这里有个关键问题: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完成这个转变。

Sherwin 提到,AI 工具"让优秀的人变得更好,让卓越的人变得超凡”。但是他没有说"回让所有人都变好"。事实上,AI 正在拉大大家的产出效率而不是缩小差距。

这意味着,在接下来的数个月里,我们会看到一个残酷的分化:一部分人学会了如何 orchestrate AI,产出翻倍;另一部分人还在纠结" 为什么 AI 生成的代码质量不够好",被远远甩开。

作为一个 AI 工具深度使用者,我的想法是:如果你发现自己还在频繁地"修正 AI 的输出",那你可能用错了模型或者工具。 正确的做法是去学习和了解其他人分享的最佳实践,并以此调整你的工作流。这需要大量的尝试和迭代,但这才是拥抱 AI 的方式。

Sherwin 提到,未来 12-18 个月,我们会看到模型能够处理"多小时的长时任务(multi-hour long tasks),并且保持高度一致性"。这不是简单的效率提升,这是工作性质的改变。当 AI 可以独立运行几个小时完成一个复杂任务时,程序员的角色完全变成了"指挥官"而不是"士兵"。

AI 时代的影响力杠杆

回到OpenClaw的故事。Peter Steinberger说:“我可以把 OpenClaw 做成一家大公司,但这不是我想要的。我想改变世界,而加入OpenAI是把这个带给所有人的最快方式。”

很多人把这解读为理想主义。但我觉得在 AI 时代,影响力的杠杆不是来自于你拥有什么,而是来自于有多少人在使用你构建的东西。

OpenClaw 保持开源、保持多模型支持、建立基金会运作,这是最大化长期影响力的战略选择。当全世界的开发者都可以基于OpenClaw 构建 agent时,它就成为了一个事实标准。这比做一个封闭的、赚快钱的产品,要强大得多。

作为一个同时使用Claude Code和 Codex 的开发者,我没有立场说哪家公司的未来发展一定会更好。但我知道的是:在接下来的竞争中,赢的不一定是模型最强的,而是生态最繁荣的。